弗兰肯斯壳

【晋江外链】京。 第15章 习惯

【这次刷日常】


人在二十岁之前,熬一次夜不过就是觉得睡眠浪费时间的一次极端爆发,但是到了二十岁之后,熬一次夜就跟死一次差不了多少。你能感到那种能量和健康从身体里耗干耗尽的感觉,特别形象具体可感,从只剩一点,到零点,然后就为负。

从话筒席上下来的时候,张载焓第一件事情就是喝了大半杯水。这个节奏他已经习以为常,尽管他很饿,但大量的水暂且缓解了那种胃部的酸灼感,而且,他是不会在夜班后吃过多的或是比较油腻的食物的。所以夜班之后他大部分的时候都会在饥饿中先睡三个小时再开车回家。

管制员的身体永远无法适应他们的工作。因为即使是熬夜和高强度,二者的出现也非常不规律。人不可能去适应不存在的东西。对于管制员来说,没有作息规律,那身体也就永远无从适应。

张载焓已经非常注意健康问题,但仍旧能感到身体机能在这几年的工作里飞速下滑。

用他师父的话说,慢慢你就习惯了。

这两年多少好很多,因为涨了工资,那么他们在拼死拼活戴着耳机盯着雷达屏幕的时候,还能觉得不那么苦逼。再往前几年的时候管制行业曾经薪资砍半,于是这种高风险高消耗的工作,真的就成了“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或者,他们可以不要像国外一样的丰厚收入,但难免还是会想要社会地位。谁都希望跟别人说自己是管制的时候对方第一反应是“你保证了我们的安全”,而不是“延误延误延误”。航空公司一般都拿空管当免死金牌,一句“流量管制”就万事大吉,所有责任推推干净,跟公司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军方划给民航的空域不到百分之十,还经常一个电话飙过来说有军事活动,那所有人就得加班好几个小时,同时被愚弄的旅客们还要在远处航站楼里骂他们很多遍。

好死不死,毛东就是最正面接触这些抱怨的人。

而且张载焓也是知道的,毛东并不是没有在公告板上写过所谓的“流量管制”。

两人的立场冲突和利益牵扯在家里从来不谈,心照不宣的规定就是进了门就不谈工作。张载焓夜班之后睡三小时再回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把负面情绪带回去。毕竟很多时候,天气不好或者出了什么事情大面积延误的话,他们谁都跑不了加班,难道回去之后还要互相交流一下,讨论讨论管制、公司和旅客三方是怎么互相骂的?

有时候张载焓难免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要埋葬在塔台上。

严岫今天是早班,所以张载焓睡完出来的时候对方正做到最难受的那段时间。早上航班也渐渐开始多起来。他走出去正好听见严岫交代机长下降高度,但大概那个机长是个新人之类的,飞五边到最后一边准备降落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差点没降下去。

南京今天有点雾霾,能见度确实有点不好。而且南京空域半年前才重新划分增添了扇区,所以有些飞得少的飞行对这边有点不熟悉。但禄口的仪表绝对没问题,这条是刚建没几年的新跑道,完全具备三类盲降的条件。

“先他妈别急着走!”

张载焓听见严岫叫他就知道人估计是饿了,听话地拿了点饼干和水给他。不过那家伙饿成这样也是有点不太正常,他顺口问了一句,结果不出意外和闻斌有点关系。

飞行计划表……他凑过去瞅了两眼,准确定位到了机长“Wen Bin”。果真什么事情都是要凑在一起才有意思,大自然亲妈也知道越是会带来不爽的事情发生起来越每美妙。

当然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时候。

“说你俩没点儿什么我可不信。”

男人再迟钝,对于性气氛这种东西偶尔还是会有相当的灵敏度的,这么多年下来,闻斌潜意识里肯定早就明白了严岫什么意思,所以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能把严闷骚纵容到现在,绝对是有原因的。

他本来想赶紧走的,但是闻斌的飞机应该没几分钟就能被进近移交过来了,他还是想看两眼热闹。

今天周日,毛东在家呢。

闻斌和他对上频率并在频道里出声之后,张载焓眼见着严岫的脸都绿了绿。

“……2980联系地面,地面频率223.8,再见。”

“联系地面,频率223.8。再见。”

张载焓凑到旁边就听见个结尾,正失望的时候,才意识到闻斌竟然还在频道里没走。

就见严岫一脸无语,哼唧了一句:“再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载焓在心里仰天长笑完突然产生了一种迫不及待回家把毛东从床上踹醒然后跟他分享这段陆空对话的欲望。这种欲望撕破了他的胸腔,无从释放,最终,把发泄点定在了严岫的身上。

他快意地抬手按了按严岫的肩膀:“哥们儿,爽吗。”

“滚。”

“再见。”

张载焓欢快地坐着电梯到了停车场,开车走到机场高速上。十多分钟之后,他顶着晨光坐上了家里的电梯。

尽管是抱着把人弄醒的觉悟上的楼,但他进门的时候紧握着钥匙怕叮铃咣铛的有声音。张载焓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换了鞋,脱下衣服,把钥匙放在门厅的篮子里。他们家房子布局很大众化,进门之后转过门厅就是客厅,左手是厨房。装修风格也是简洁大方形的,直线比较多,曲线很少,主色调是深灰和白色。他们当时买的沙发很宽因此可以睡人,张载焓朝旁边瞟了一眼,上边放着一条空调被,茶几上有个很厚的文件夹。

往前走就是卧室,走过去的过程中他瞟了一眼厨房,发现台面上放着做好的两人份早餐。

这人没睡?

他走到餐台旁边,试了试碗碟的温度,看着做好没十几分钟。正想的时候,卧室的门响了一声,张载焓听着毛东的脚步声朝他走过来,抬起头一看,皱了皱眉。

毛东光着上身,头发滴的水顺着前胸滑下来。嗯,不用想也知道东哥这是故意的,而且承认自己被这种情形色诱到其实是非常俗气的,所以张载焓张了张嘴,说了一句:“家里开着空调,祝你感冒。”

“别傲娇了吃饭吧。”

毛东顺势凑上来扶住张载焓的肩膀短暂地亲吻了一两秒。这种正常恋人间的短吻一直是很好的沟通和表达。五年下来,这种来自双方的沟通和表达的愿望成为了维系感情的主要功臣。

俩人一个蛋疼一个心情还不错地在餐台前坐下,开始吃早饭。

张载焓喜欢毛东这种戳他短处的时候,他不喜欢毛东什么事情都依着他他让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时候。这大概因为张载焓比较有危机意识,他总觉得真情表达地太多了,总会被表达没的。不如没事吐槽两句,嘴上说着嫌弃心里却很喜欢,于是心里就真的越来越喜欢。

他跟严岫说完这套之后严岫的回答是“什么鬼理论”,不过张载焓觉得这套理论在严岫闻斌的相处中还是有不少支撑的。

“今天走之前正好赶上闻斌升机长后第一次降禄口,我跟你说你不知道,我是一直觉得那俩早该直接滚到床上了。闻斌竟然在通话完之后非要呆在频道里等严岫再说一次’再见’才肯换地面频率。严岫也是越来越不能说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他就直接把你搬出来护航。”

毛东笑了笑摇了摇头:“严岫也真是,这都多少年了。不过他俩的事你还是少掺和,主要闻斌不是还没想明白吗。”

“不急。”

“嗯。别兴奋了,吃完再去睡一会。”

“下午不用去你家?”

“我自己去就行,你也不能去太多次,我妈对我戒心还是很重。”

张载焓挑了挑眉毛,碗筷一放抬手摸了摸毛东的毛。

“什么时候想跟你妈说了提前跟我商量商量。”

“行。”

毛东照例敷衍地应一应,说白了,他是一直想给载焓留点余地。毕竟说不定哪天人就跟他提分手了,那幸幸福福过完几年后分手和腥风血雨这家闹完那家闹地分手比起来,毛东不舍得让张载焓经历后一种。

载焓又摸了摸他的湿毛:“你这人真他妈是水米不进。一会记得擦头发。”

毛东没答应,也就是说估计要去看文件让头发自然干。

自然干挺好的,健康解暑。顺带还能看文件,想办法给机场挣钱。给机场挣钱就等于他俩自己挣钱。张载焓反正工资够花,但因为管制员要不停得考证升级才能涨工资,所以短期之内他在经济状况上不会有什么改变。换句话说,他俩的生活中,保证能活下去靠的是张载焓,想活得好靠的是毛东。

他最后放弃了,直接进卧室换衣服睡觉。


禄口自从建了第二航站楼之后运营情况确实有改善,有些远机位划分不合理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毛东在机场负责的是飞行区那边的管理,偶尔代表机场帮帮航空公司安抚旅客。

毕竟航空公司里一不小心也就是一两个同学,机坪上的机务也是同学,塔台上的是同学,地面上也是同学。

看了几年下来,民航这个行业的性别歧视有多严重他是清楚的。

这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李云薇在首航干了五年了,工作能力没的说,但是和禄口谈业务的时候,地位和毛东是平等的。要知道毛东进机场的时候起点并不是很高,李云薇家里还是有点关系的,到现在也不过就是这样。

女管制员没有产假,维修那边就没有女的,甚至有个别女生毕业后执意想进机场的,竟然进来做地勤。

张载焓因为这件事情和他争论过一次,那次之后毛东开始慢慢意识到,自己是不可以找个女的随便结婚的。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双方。

不过这种想法在看见闻斌和飞机上的女乘务打打闹闹从停机坪那边走过来的时候,也多少会有所打折。那个女乘务毛东认识,算是同学的同学。人是长得很漂亮的,而且据说情商也比较高。闻斌看苏素的眼神有点微妙,更加让毛东在严岫和闻斌的问题上倾向于观望态度。

“东哥。”闻斌拖着箱子进到航站楼里边,一进来就拿下来帽子擦了擦汗,“今天真是太热。”

“嗯,前两天还刚下过雨,湿气也重。”

毛东冲他客气地笑笑。两个人纯粹是因为严岫才熟起来的,所以关系上自然就和其他人差了一层。寒暄之后闻斌就继续往飞行中心走,还加快脚步追上了苏素。

远处机坪上空的空气都在扭曲颤抖。今天机坪上温度肯定要过45,几个机务还照样穿着工作服暴晒这检查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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