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肯斯壳

【被晋江逼出来的外链系列】【毛张】京(8到14章

第八章梨花和樱花(上)

那次去毛东家里之后,张载焓好久都没和毛东见过面,当然联系还是要联系的,但也仅限于一些文字上的东西,没怎么过渡到实际生活中。这种距离让张载焓松了口气,大三上学期快要临近寒假的时候,他已经忙得不怎么想毛东了。

他和严岫又不是开玩笑的。

东哥到底值不值得他的一辈子,他自己还不知道呢,怎么能就这么把别人拉坑里。就算毛东思想再开放,只要他直,也就不会多高兴一个一直跟他关系不错的男的告诉他说喜欢他很久了。

他们俩仅限于文字方面的联系在春节那几天断了之后,就再没有继续过。

开学之后的南京回暖得很快,前一天还十几度转眼就能飙到二十五。学校里的各种花也都陆陆续续地开了。

张载焓家庭氛围比较传统,又是跟着家里老人长大的,学了唱戏之外,难得的认得出来各种常见植物。比如这个叫冬青,那个是鹅掌木,还有悬铃木,银杏等等。银杏在南方长得不好,总是叶子还没黄透就掉完了,远没有张载焓童年记忆里家属院的满地金黄来得惊艳。不过学校里花种倒是有很多,春天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开起来。比如说最先开的是桃花,接着才是嫩黄嫩黄的迎春花。

再比如说,这两天,梨花开了。

申晨嘭地一声踹开了寝室的门,走了进来,班长见怪不怪地去看了看门锁,见没坏之后松了口气。申晨因为总是跟寝室的带饭所以踹门踹得从来理直气壮,进来之后四份饭熟练地分出去,然后扔了一根不知道什么东西到了张载焓的桌子上。

张载焓皱着眉头看了看,看清了是什么东西之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妃子,梨花儿开了呢!”申晨走到张载焓面前挑了挑眉,“怎么样,还不快点找个塑料瓶接点水插起来。”

“插谁?插你?”

“诶?要插不也该是我插你?”

“当gay也分1和0的啊,老子是1你不知道?”

申晨听完正想继续往下接,突然眼睛亮了亮想起来了什么,端着盒饭超张载焓凑过来。

“你是1,那严岫是几?”

说着还超对门的位置抬了抬下巴,整个一长舌妇的标准标清。

张载焓没说话,扒了几口饭细嚼慢咽地吃了:“你知道了?”

“那天玩他手机正好看见他来了条微信,一男的上来就叫亲爱的,我戳进去看了看,那人发的全都尼玛半裸照啊。后来我一想,你天天跟他关系那么好,估计他也是。”

“嗯,没猜错,不过先说清楚我俩不是一对儿,严岫那个神经病喜欢直男。”

他想起来闻斌和严岫持续了一年的“稳定状态”,真担心严岫这辈子都没办法把这人搞到手了。

“直男是什么?”

张载焓看了申晨一眼,对方看起来是真不知道,但是他又不怎么想回答,于是就把这问题给忽略了。他站起来挪到床边拿手机给严岫发了条微信,问那个男的是怎么回事。没一会儿严岫就回说就是网上认识的隔壁学校的,聊着玩玩而已。

看着看着张载焓就想起来他很早之前看过的科普贴,讲春季为什么被称为“发情的季节”。上边说春天来了之后日照时间增长,瞳孔的进光量和进光时长都有明显的增加,大脑接收到这些外界刺激的改变之后会调整自身激素的分泌水平,于是,你就发情了。

他们寝室虽然跟所有男生寝室一样天天都有人唱各种千奇百怪的歌,但是张载焓还真的没在寝室唱过京剧,也就唱过一些京歌吧,或是古曲,都是类似于《梨花颂》啊《阳关三叠》之类的。他说过自己好歹也算半个梨园弟子嘛,所以申晨倒是骚包得挺有心的,好得没把迎春花认成梨花,这枝儿还真没摘错。

严岫没再回他微信,他就干脆出门找了个塑料瓶接了点水,把花儿插了起来。


下午的时候薇姐打电话叫人吃饭,才知道她终于把工作搞定了。因为高兴,声音听着都是飘的,非常豪爽地表示吃饭唱k她全包,唯一要求是所有她叫的人不管有什么事情都要全推掉出来陪她庆祝。

张载焓最后一节有课,纠结了一下之后还是决定去上。上课的路上他还在出汗,上完课出来发现简直冷回到了解放前。但是薇姐说六点十五在校门集合,所以他也没来及回去加个外套,就直接跑到了门口。校门口站着的人挺多的,几乎每周五都是这样,有各种各样的部门或是社团准备聚餐。他走了几步找到了薇姐和一帮学生会的人,跑了过去。

李云薇一直挺喜欢张载焓的,这小孩儿就是讨人喜欢。而且她也相当喜欢严岫,只不过跟张载焓不一样,她对严岫是有点偏爱的。

她还通过一次活动想撮合她手下一个叫罗与兴*的妹子和严岫,只不过没成功。好像那妹子真的有点意思,只不过严岫一直只是挺照顾她却没给过表示。

其实男男女女这点事情,李云薇前两年纠结了很久,喜欢的,不喜欢的,有点感觉但是又老觉得差一点的,在一起了之后又越来越没感觉的,她自己体会过一些,也听身边朋友吐槽过不少。有时候见到那种让所有人羡慕的情侣的时候,也觉得是“别人家的男朋友”,但是真到自己找着了一个让其他人都羡慕的人的时候,又觉得其实好不好根本不是一开始能判断的。

遇人之后,要吸引。吸引之后,要相处。相处之后,你才能从喜欢一个人到爱上一个人。运气好的别人也爱上你,运气不好的那么谢谢你可以单恋几年了。

她就单纯是看着自己同届的都毕业,看着学弟学妹比一年前又成熟不少,心里难免有点感慨和庆幸。

她李云薇是人品好,找到了一个。

“载焓来了啊,”她招呼着张载焓过来,对方看见那个站在旁边半搂着她的人之后明显眼睛亮了亮,看着是真的为她高兴,“嗯,这是你林哥。”

张载焓乖乖叫了声“林哥好”,然后询问地看了看李云薇,后者笑着点了点头。

“我操!薇姐好眼光啊!——不对,应该说林哥好眼光!”

搂着李云薇的男人笑了笑:“不错,确实跟你薇姐说的一样,嘴甜得很。”

说话间就又陆陆续续地来了几个人,张载焓也就自然而然站在一边等人齐,刷着手机。几分钟之后严岫过来了,然后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就出发去学校外边的一家川菜馆。

说真的,李云薇的那种状态,看得张载焓有点羡慕。

甚至是嫉妒。

不,他羡慕或者说嫉妒的并不是李云薇人长得漂亮能力强还找到了好工作,因为前者很大程度上是她自己努力得来的,后者是她应得的。但是张载焓嫉妒那个林哥看他薇姐的眼神——他在学生会干了这几年,从认识薇姐开始就看着薇姐独来独往,交的男朋友总觉得跟她差了一点。后来听说薇姐找工作出了点问题,准备保研但是又仅仅差了一个名额没有保上……

然后突然间,什么该来的都来了。

张载焓不知道自己将来能不能幸运到过上那种应得的都到手的日子。

人总都是这样的,说是人生公平,可其实往往有太多努力也得不到的东西。有太多你努力到死,也得不到的东西。

“想什么呢。”严岫低头走着路,根本没回头看他,“薇姐这也是该她的。”

张载焓转过头盯着严岫的侧脸看了看,乐了:“你也有感觉是吧?”

“我其实该比你更有感觉的吧。”

严岫一贯无奈张载焓这种什么苦逼情况都能找到笑点的性格。要他说,张载焓就是以吐槽别人和吐槽自己为生活的,反倒认真起来会过于惊悚。

他们跟着大部队进了饭店之后走到了二楼,好像薇姐定了一个有两桌的包间。张载焓寻思着需不需要他去买酒水,正在跟严岫商量的时候,抬头就看见包间里正在把酒瓶往桌子上摆的毛东。

他顿了顿,惹得严岫看了他一眼。于是他就势问了严岫一句:“东哥手边有饮料吗,我这个角度看不见?”

“有,在他旁边那个凳子上放着呢。”

“哦,那就不用出去买了。进去坐吧。”

他跟严岫两个人走进去,跟着前边的几个男生很自然地就坐到了毛东在的那个桌子。李云薇领着男朋友坐在另一桌,同桌的女生偏多一些,明显比这边热闹。

毛东几乎没怎么变,或者说,这才几个月而已也变不了多少。他穿着一件长袖的西装外套,里边是件针织衫,下边一条卡其色的裤子,衬得腿型特别好。张载焓估计着最近毛东是坐办公室做得比较多,因为毛东拆酒的时候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对方稍微胖了一点点。

他就是在那一会儿确定自己是掉里了。有时候这事儿还真的就很邪性,你说你怎么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自己愿意为之付出想要长远地在一起的呢?但是人就是能知道,当你碰到那个总能把你吸进去的人的时候,你就还真的能感觉得到不一样。

太容易了,半年不见面三个月不联系,要自己淡掉的感觉死灰复燃,原来也不过就是看一眼的时间。

张载焓腆着一张笑脸仰头看着给大家倒酒的毛东。

“东哥,最近怎么样?都没怎么联系你。”

对方很得体地笑了笑:“挺好的,轮岗轮到了闲职天天坐办公室。除了有点没意思,不过好在想迟到早退都比较容易。”

“话说回来,薇姐签了哪儿啊,她还没跟我们说呢。”

“她不也没跟我说,估计一会儿公布吧。”毛东吊人胃口地停了停,“听说是首航。”

听见了这句的人都一阵惊呼和敬佩,毛东做了个嘘的动作,笑着让他们不要毁了主角准备惊喜的心情。


一顿饭吃得欢乐祥和,主要的助兴节目就是李云薇同学秀优越和李云薇同学秀恩爱。薇姐一直在学生会的人缘很好,而且她看得清楚,今天叫来的人都是真的会为她高兴的那种。毛东这种工作党直接特别大手地送了个毕业礼物,包装得很符合李云薇的喜好。他们聊着聊着才知道林哥和薇姐就是在招聘会上认识的,俩人当时条件都很好,航空公司最后看着林哥是个男的,才把薇姐刷掉了。

薇姐对此人记恨良久,主要因为公司直接跟她说,选另一个人不选她就是因为她是个女的。她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可也是第一次碰见。当时气得她冷着脸站起来就从面试地点走了。

后来才发现两家父母其实认识。

两家当时是有意撮合他俩,可他们不知道林哥抢掉了薇姐工作机会的那回事。薇姐也不知道是特别介意对方的存在还是真的自然而然被吸引,反正按她自己的话说,找工作压力大那段时间她唯一的人生乐趣就是对林哥明嘲暗讽冲他发火和他斗智斗勇。

然后在她签到首航前一周,她放弃了,决定承认自己其实相当喜欢这个人。

这段爱情故事是他们在从饭馆转移到ktv的路上讲的,大家都边听边起哄,引来不少围观。张载焓听着高兴却突然想起来一年前他也是这么吃完了毛东的散伙饭,也是喝了这么多酒,只不过那次之后他还要冷冷清清地回到寝室去睡觉。

即使自己并不睡得着。

严岫因为第二天早上又不能翘的课所以回去睡了。去ktv的人大概有吃饭的一半,七八个的样子。毛东并没有走,跟着他们就又进了ktv。开场的第一首歌是一个刚刚喝多了的汉子唱的,听完简直要聋。

第二首的时候,他们把话筒推给了毛东,毛东因为不想冷场所以没拒绝,随便唱了首不痛不痒的烂大街的歌,但是张载焓听着挺好听的。第三首是一个妹子。第四首轮到了他,他在薇姐的要求下点了首梨花颂。只不过以为喝酒所以嗓子都是劈的,而且唱到那句“天生丽质难自弃”的时候他直接从座位上笑到了地上。

然后大家怂恿着李云薇和她男朋友唱了首对唱情歌。

从张载焓第二次点歌之后,他就正好坐到了毛东身边,因此干脆没有再挪开。因为喝酒以及发情以及被李云薇刺激到了的种种因素,他觉得自己不受控制地往毛东身上靠,没一会儿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张载焓还觉得非常舒服地蹭了蹭。

毛东转过头看着他笑起来。

张载焓被嘲笑得不愿意了,张嘴就骂过去。

“我操!笑毛啊你!”

对方瞥了他一眼:“喝多了?”

“不知道,有点吧。”

“困?”

“不困。”

“想蹭我?”

“……谁他妈想蹭你。”

“那你蹭我干什么。”

他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着眼。

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神棍气质让他愤愤不已。

“东哥……”他咧着嘴皮笑肉不笑地,“你知道不知道,我喜欢你三年了。”

毛东的表情一瞬间就僵了,而在张载焓感觉来看整个ktv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像突然间都成了背景音乐一样退后了三十米。他和毛东被这一句话困在了一个奇怪的空间泡里,周围人吼着跑调的或是好听的歌,都跟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毛东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不知道多久,然后慢慢地转回头,看着眼前播放mv的屏幕。

张载焓没有再说话,毛东看着屏幕,他看着毛东的侧脸。

其实三年这种说法绝对夸张了,因为算一算的话,最多也就两年的样子。他俩倒是认识了三年没错,可是第一年张载焓也只是知道毛东是谁,连毛东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何来的喜欢。

何来的喜欢?

他大概喜欢了毛东一年吧。

然后爱了两年。

然后刚刚栽到这个人身上三个小时。


第九章梨花和樱花(中)

在毛东扔下一屋子的人不管,突然站起来就往门外走的时候,张载焓慌了。他有点跟被牵了魂儿一样下意识叫了一声“东哥”然后就追了出去。李云薇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是他和毛东谁都没有停下来。

毛东出了门就往ktv的前台大厅走,张载焓在后边跟着。他书包还在包厢里,出来的时候不敢拿,怕被人拦着问。

走到大厅之后毛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就站在那里看着对方。周围人还挺多的,已经有人感觉到两个人之间气场不对而回头看他们。毛东叹了口气,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出了ktv的门。这一个地段属于学校旁边比较繁华的部分,一般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手上拿着各种吃的,互相之间说着话。但是这会儿已经挺晚的了,因此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门。而且外边其实冷得厉害,但张载焓一开始并没有觉得。

“毛东!”他跟上前叫了一声,然后二话不说心里一热,拉着人走到了旁边一个没人的拐角。

两人对着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毛东看起来并没有扔下张载焓离开的打算,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载焓,张载焓低头看着黑暗。

他叹了口气:“载焓,你真没必要这样。”

对方听完这句话就像被判了刑一样,看起来明显放松了,但同样丧失了刚才还残留的最后一点生气。他其实很少很少见张载焓认真的样子。

见这人不开玩笑,不用一张笑脸给自己留余地的时候。

但是突然间,张载焓眼睛一亮,抬头看着他。

“毛东,你是真的以为我喝了点酒告了次白就没智商了是吧。”

“什么?”

他还真没想到张载焓一开口会说这句。

“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是gay,你早就该心里有所芥蒂。我跟你说的时候还告诉你严岫是我男朋友,但是,东哥,”对方特意加重了最后这个称呼,“刚才我说完,你怎么就一点儿都没想起来严岫呢。”

毛东没有反驳。他不能反驳。

或许从情感上来讲,他简直为张载焓反败为胜的这点智商而感到非常庆幸。

“你第一没有惊讶,第二没有以为我是开玩笑的,第三压根儿没把严岫当回事,你连一点表情都没有,站起来就走。毛东,你别拿我当傻逼行吗。”没人知道张载焓心里那点仅存的信心是怎么随着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飞快地往下掉得,说到最后他也听得出来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他妈要想说对我没感觉,你觉得我会信吗,你觉得你自己信吗?”

其实如果毛东现在真的这么说了,张载焓知道自己肯定会信,即使理智上分析的出来这不科学,但那种自我怀疑就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一样,让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再去做什么操蛋的分析。可毛东没说,毛东一句话都没说,就仍旧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载焓张嘴还想继续说点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脑子里闪过的都是和毛东相处的片段,比如对方淡定地调戏他的时候,还有认真工作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次他觉得毛东看他的眼神过于深沉的时候。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肢体接触,每一句对话,张载焓一会儿觉得那其中有很多微妙的气氛,一会儿又觉得大概只是自己脑补过多。

想着想着,张载焓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都在抖,更确切地说是颤栗。他的体温和外界温差太大,身上那一层单衣根本就挡不住热量散失,他的骨骼肌颤栗以制造出更多的热量以维持体温。而正因为他的体温是正常的,所以他才觉得冷,才觉得自己身体里的东西由内往外呼呼地泄出来,人像被掏空了一样。

他等了很久,但什么都没等到。

所谓兵败如山倒,从萌生出来想要放弃的念头到他真的转身走,都没有超过一秒钟。

进了ktv的门之后半天他才不那么抖了,心里也慢慢地静了一点。回到包厢的时候李云薇问了一句毛东去哪了,他还算正常地解释了一下说公司有事。

李云薇当然不信,惊讶的问说怎么会这个点了有事。张载焓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反倒旁边的一个女生想了想说,也许是天气不好,机场滞留了旅客吧。


天突然冷了之后,本来已经冒出来骨朵的樱花又冻得没了动静,梨花倒是一点一点地继续开着。张载焓放在寝室窗台上那枝儿梨花也没谢,因为屋里比外边暖和一点所以开得还更好了。

他周六又去郑和公园参加一次票友会,对他来说这大概就是某种治愈。周五晚上有学生会工作所以只睡了三个小时,这则是自虐的一部分。自虐和治愈交叉进行,让他觉得心里爽的厉害。他在书上看过美国曾一度流行的一种毒品叫“快速球”,其实原理特别简单,就是按着配比把海洛因一类的神经兴奋剂和乙酰胆碱一类的神经抑制剂互相间隔着用,包你欲罢不能。

严岫这一周和张载焓一起忙活动一起睡办公室,看着他不睡觉抢着活干的样子心里知道是出了事儿,但张载焓不说,他也不会去问。

就这点来看,张载焓跟他不一样。他如果心里有事情,在恋人面前瞒得住,可在朋友面前是一定瞒不住的。张载焓跟他正相反,如果他不愿意说,那就是事情还没有淡到能让他拿来吐槽的程度,还需要时间。

如果让张载焓不嬉皮笑脸而是跟你掏心掏肺,那简直是对他太残忍。

桌上手机突然震起来,严岫低头一看是团委老师,即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还是赶紧拿过来接了。

“严岫,你们文化节的表格弄完了吗?”

他看着手头刚弄到一半的表格,皱着眉:“哦,快弄完了。就是有几个活动细节还没确定,所以预算单下不来。”

“明天早上能拿来办公室给我吗?”

明天早上的话,那就是今晚得继续熬夜的节奏。

严岫下意识想推,因为最近校方突然下了三个活动,还重叠在了一起,老师也知道他们很辛苦。

“这个……今天晚上有两三个人要去科技节那边的现场,我们可能人手不太够。”

对方沉吟了一会儿,看起来也在纠结:“那这样的话……张载焓呢?他今天没在科技节吧?”

他听着这话就不想答应。非要熬夜的话他自己可以做,但是他和张载焓负责的不是同一块工作,张载焓那边没有个人过来跟他一起的话,他好几个表格都做不下来。

那人这会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整个睡昏了过去。

“那行吧,我们俩明天早上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边老师明显松了口气,连说了几句辛苦你们了。严岫也知道其实团委教师那边比他们还要忙,而且不像他们是学生,工作做不好至多被骂,那帮副书记啊辅导员啊如果工作没做好,是真的要影响今后发展的。

他看了看手头的东西和睡昏过去的张载焓,攥着手机翻出来毛东的电话,硬生生看了一分多钟最后还是没有按拨号键。那天晚上他一直弄到一点半,把所有他能自己干的都干完了,才把张载焓叫起来。

闻斌在两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条短信,问他怎么还没睡。张载焓还笑话他说闻斌怎么那么邪性不仅自己没睡还知道他没睡。他自己估计着,十有八|九是因为闻斌玩游戏玩晚了,睡不着寂寞了,知道他严岫最近忙得很,所以发个短信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人聊天。

但是说真的,这一条短信让严岫内心那股烦躁一下子就平静下来。就连之后的工作效率都有显著提升。

他们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蒙蒙亮,一点点光线映得人的脸色苍白。严岫只想赶紧回床上睡俩小时,然后还得爬起来去给老师汇报工作。

“行了行了,你抬头看看。”张载焓叫了他一声,视线看着道路旁边。严岫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又找了半天,才明白过来张载焓在指什么。

他们学校那棵消息树开花了。

“樱花开了的话,那梨花差不多该落了。”

张载焓叨叨了一句,看起来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第十章梨花和樱花(下)

基本上每年最麻烦的事情就是科技节和文化节了。科技节光活动就要持续一个星期,然后就是全年长期后台性质的科创基金。文化节一般在科技节之后的一个月,可是今年学校活动大改,文化节提前,全校所有院团委都苦不堪言。一边干活一边在下边骂出主意要改的那个人一千遍。

学生会刚刚休息了一个星期不到喘了一口气之后,就又开始战斗了。

张载焓下楼到隔壁教育超市给在办公室辛苦的大家买奶茶,顺便给他跟自己和严岫带晚饭。刚才奶茶店的老板听说他要八杯之后笑了笑,说又是做学生工作的吧。

“想吃什么,别说盖浇饭,这个点儿食堂早没饭了。”

“有面吗?”严岫那边招呼着人收拾东西,准备把打杂的赶走。剩下的两个策划需要他们俩晚上慢慢琢磨。

“面你个头,饭都没了食堂会有面吗?”

“那校外?”

张载焓认真考虑了一下,觉得确实太远了不想去。

“给你带泡面吧。”

“我操|你能更懒一点不能。关键吃泡面的话味道太大得在外边走廊里吃,看着太苦逼了。”

于是张载焓有考虑了一下,最终在超市买了两袋面包回去。

路上的樱花飘得满地都是,落下来的时候很漂亮,在地上就不怎么干净了。而且这东西不像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还能只有香如故呢。樱花太蛋疼了,开那么几天就是为了让人看,显得没意思。

其实那天晚上他们俩并没有太多事情要做,但是严岫不回寝室睡觉几乎成了某种惯性。两个人吃着东西商量完了策划,然后一人一份开始改。做完事情的时候一点,他趴桌子上就要睡,但是被张载焓拉住了。

“回寝室吧,明天上午没课,可以多睡一会儿。”

“得了吧,肯定还是得一大早被叫起来干活,直接在这睡得了,回去还有门禁太麻烦。”

楼管阿姨有时候对于二半夜给人开门这种事情可能会……非常有意见。嗯又不止一次他们俩回去晚了叫阿姨来给开门,结果被硬生生骂了半个小时。

“看不出来你原来是对那个级别的女性比较在意啊。”张载焓抓住每一个时机挤兑严岫,“没事,我今天让大一的给帮忙贴了个磁条。”

严岫蹭的一下站起来:“你他妈不早说!”

他们宿舍楼的门是类似于防盗门吸之类的东西,只要在两个门之间贴一个磁铁条,门看着是关上了,但其实一拉就开。

两人累得不想说话,回去的路上安静的要死。张载焓连嘴都不贱了,有点行尸走肉状态地看着樱花往下掉花瓣,风一吹就是一阵,有一瓣落到了严岫衣服上被人捏起来扔了。樱花树旁边的偶尔出现一棵梨树——张载焓瞟了一眼——果真都败完了。

“回去手机关机吧,明天谁叫都不起床了……”他哼唧了一句,严岫嗯了一声。

不知道明天老师发现学生会常务和年级团委副书记同时罢工会是怎样的心情。

转过这条路这个比较大的弧度之后,就可以看见他们的宿舍楼。每个宿舍楼门口都是有灯的,一盏,从头顶照下来,让夜晚也显得不那么冷寂。

张载焓慢慢地转过弯,本来是在低头看地上的樱花的。大学三年回了这么多次宿舍谁还能不记得什么时候到,所以他压根没准备抬头。只是那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就突然在心里想,抬头看一下楼号吧。

这一抬头,看到了楼门口那个灯下边,站的一个人。

严岫感觉到他停下来之后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毛东早就看见了他们走过来,所以现在三个人对视地站着,不是尴尬,而是都愣了。

先反应过来的是严岫,他拍了拍张载焓的上臂,然后直接走过去绕过毛东进了寝室楼。

那个光线打得毛东的身影有种不真实感。

张载焓叹了口气,迈开脚往前走。他走到毛东面前之后舔了舔干掉的嘴唇,鼓起勇气抬起来头看了对方一眼。

结果他什么都没看出来,因为脑子嗡嗡响得厉害。

“走吧。”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就寻思着这个点去哪儿说事比较合适,总不能站在寝室楼底下吧。想了想还是觉得回办公室比较靠谱,钥匙现在还在他上衣兜里,那边早就没人了,也不会有其他人去。

没想到一只脚还没抬起来呢,突然被毛东伸手拽住了。

“你去哪?”

毛东瞪着他。

他从来没见过毛东这么狠的眼神。

因此他没再往前走,而是面对着对方站好,笑了笑:“你他妈难道要跟我回寝室?我跟严岫刚从办公室回来,那边没人,所以我考虑着有什么事儿还是去那边说,当然你要是有其他比较好的提议的话我也没意见。”

毛东听完知道自己激动了,收了收眼神松了手。

“你跟严岫……到底怎么回事?”

“去办公室再说吧。”

即使知道毛东来这一趟意味着什么,但是在事情没说清楚之前,张载焓少有地害怕了。他其实也不知道毛东来这一趟是干什么,他甚至希望回办公室的路最好长到走不完,这样他就能一直这么走着,永远不用知道前边等着的到底是好是坏。

用“快速球”的人往往也是最后的疯狂,没几次就死了。

张载焓最近心里太累,都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

“那个,你们最近应该挺忙的?”

毛东大概是觉得尴尬了,所以就找了个话题想说两句。

“嗯,科技节文化节嘛。”

“忙也要注意身体,好好吃饭之类的。”

“嗯,知道。”

“不行的话你就跟老师沟通沟通,说需要休息的话他也不会不答应的。”

“好。”

有瓣樱花落在了毛东身上,毛东没管。

他突然觉得这世界梦幻的厉害,还以折腾他们所有人为乐。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毛东到底什么想法,到底是直的还是弯的,之前那个女朋友是怎么回事,之后打算怎么办。

一进办公室张载焓就开了灯,毛东突然暴露在强烈的灯光下边明显愣了一下。张载焓只看了他一眼,就确定自己刚才没看错,这人这两个星期绝对不好过,至少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他拉了个椅子让毛东坐下来,越看人越觉得心里不舒服。

“喝水吗?”

问完没管毛东摇了摇头,直接拿自己杯子兑了点温水递给对方。毛东拿着杯子只沾了一下嘴唇,就把杯子放下来看着他。

看得他越发心里没底气。

“东哥,不管你准备跟我说什么吧,我就是觉得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看开一点,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一句话刚说完而已,毛东就站起身吻了过来。

张载焓被毛东占据了整个意识,他被对方吻着同时吻回去,满脑子都只有他对这个人的喜欢。怎么看都喜欢,怎么着都喜欢,怎么就能那么喜欢呢?让人觉得接吻是个早就该做得而且永远做不够的事情,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喜欢,也想让对方喜欢自己。

吻到毛东推着他靠到了后边的墙上,他俩稍微分开了一下,毛东盯他盯得让人发毛,让人觉得这个人其实是那种想要的东西到手之后咬死不放的人。

“严岫?”

“骗你的。”

张载焓见毛东还是没动作只看着他,就咧开嘴补充了一句:“gay那个不是骗你的,男朋友是。”

毛东听完直接整个人压上来然后把舌头伸进去继续接吻。有一会儿张载焓还以为他俩要直接在办公室做了,脑补得心里觉得刺激的不行,下边就硬了。

但是毛东亲了不知道多久之后还是节奏慢了下来,然后分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双手扣着他的侧颈。

“我没骗你,但是没跟你说过……载焓,我他妈就是个gay,对你一直都有感觉,只不过没发现我自己喜欢你,直到你那天突然跟我说的时候。那个妹子叫管婧,是其他院的,我认识她是在交友软件上碰见的……嗯,gay交友软件。那妹子是个腐女,而且貌似还是个双,之前喜欢一个女人,找我当gay蜜诉苦的。”

张载焓抱着毛东不说话,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我之前犹豫,是因为我家情况比较复杂。我妈之前出过一次交通事故,差点就截瘫了,后来康复了很久,这两年才基本恢复行走能力。虽然我们没摊开说过这事情,但是,”毛东顿了一下,“但是她出交通事故的时候我刚刚跟她出柜,所以我真的……当时我直接跟那个让我为了他出柜的人分了,我没办法再找个男人喜欢——我没办法再第二次把这件事情跟她提起来,本来是准备留在本地工作并且尽快找个女的结婚的。”

“嗯。”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之后,毛东长舒了一口气,本来很急促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张载焓捧着对方的脸点了点头:“对不起。”

“以及我本来是真的很想打你的。”

他能感觉的出来毛东之前是在跟他保持临界距离的,但也没想过背景这么复杂。他没办法摆脱拉毛东下水的责任,但是既然毛东自己决定了,而且他事情也做了,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

之后他跟毛东就这么抱了四十多分钟,硬是到最后一点点色|情氛围都没有了,让他在内心感到颇为可惜。

张载焓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感到满足的那一天,或者说他长这么大真没体会过这种非常接近“别无所求”的感受。但他竟然跟人抱着就能觉得死而无憾了?所以说果真爱情真是个操|蛋的东西,简直不可理喻。

他们俩就抱着,互相聊一聊各自的生活。最后的结束竟然是因为,张载焓靠着墙站在那,睡着了。

毛东把他挪到了椅子上,给他盖着衣服让他睡到了五点半。五点半的时候他把人叫醒,一觉无梦醒过来的张载焓睁眼就看见毛东一边给他接了杯水一边点了根烟。他看了眼垃圾桶,烟头扔了六七个。后来毛东跟他去买了早点然后把人送到了寝室楼下,说自己明天还要上班,得回去换衣服。

等到人都走远了,张载焓才一跃而起飞速跑上了楼回到寝室,做到自己床上被迷迷糊糊的申晨骂的时候,才觉得有那么点真实了。

初恋你知道吗,初恋。

他真的挺想把人都从被窝里拽出来,就跟当初班长干过的一样,挨个对着耳朵吼一遍“老子有妹子了”。

但是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发呆,直到严岫被自己定的闹钟震醒后,跑过来敲门看他回来了没有,问他事情怎么样了。


第十一章南与北

张载焓是个藏不住事情的人,所以他的性向才会让寝室几个知道,所以他当时认出来严岫是同类的时候才忍不住刻意拉近两个人的距离,所以他能一抽风就忍不住跟毛东说了,所以他刚和毛东确立关系那几个月才会非常难熬。没错,他自己不在乎让别人知道,可他就是很奇怪的知道,毛东在乎。

起初他是在寝室里发春,后来被寝室人吐槽忍不了了才收敛一点,转而一门心思骚扰严岫。严岫建议过他可以广而告之世界他自己脱单了,只不过不说对象是谁就可以,但是张载焓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

毕竟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背后巧合看到了什么,然后就能联想出来点东西。

毛东每周末会和他见面,虽说只是在校门口碰面后离开,但同时认识毛东和他的人算一算也不能说少,所以张载焓一直很谨慎,甚至毛东都会开他玩笑说俩人天天跟地下活动一样。

但其实说起来,张载焓才是不在乎的那个。

五月份的时候学生会换届,他和严岫开始闲了下来。因为大三的专业课结课时间比较早,所以他们没停多久就开始一门接一门的考试。毛东还在闲岗上,于是在张载焓考试的这两周,难得的寂寞了。

先是周六早上一睁眼他下意识给张载焓打了个电话,打的时候扫了一眼表上的数字才一下子想起来张载焓这会儿应该正在考试,于是刚忙把电话掐了。考试的时候按说应该是关机,但是这个电话打通了,所以毛东吓了一跳害怕张载焓拿手机偷偷查东西的时候自己一个电话飚过去,万一有铃声或者震动那就蛋疼了。之后他就硬生生看着表度过了这两个小时,手机解了锁又锁屏,明明之前两个星期都等了,现在却等不了两个小时。

并没有两个小时,毛东醒得晚,张载焓出来一看手机就回电话了,所以他移动也久等了七十分钟。

可想人的心情就是那个样子,也没什么,就是满脑子都是。

张载焓最迷人的地方,是腰背部。毛东一开始注意到这个人也是因为这个人的腰背部,那种线条的美感很难不吸引一个gay的目光。他第一次在学生会办公室和张载焓接吻的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个人的吻和这个人腰的手感上边了。这位学弟对他的珍视让他整个人好像都燃了起来,明明已经平静下来的很多东西都被一一唤醒。包括想人。

他很久都没想过人,哪怕是他爸他妈,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去想人的人。因为毛东秉信想人的话不如付出行动去见面,去珍惜和对方相处的每一刻。

张载焓的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看某个电视台拍的不能更假的民航电视剧。

“喂?毛东?”

那边不是很安静,毛东想象着对方随着人群往考场外边走的样子。

“嗯,考完了?”

“刚考完。你打我电话有事儿吗?”

“没有。”毛东很傻地笑了笑,“想摸你腰了。”

因为刚考完试,张载焓满脑子都还是交通流量计算方法,所以压根没反应过来毛东在说什么。他正张嘴想问,却突然想明白了。

“我操,老子冷落了你两个星期你就寂寞成这个样子。”

“主要因为我太久没谈恋爱。”

毛东的一句话让张载焓一下子停在了路中间。

“那你想怎么谈?”

“我昨天晚上刚在网上买了两张去苏州的车票。”

“行,等我回去收拾收拾。”张载焓慢慢迈开步子继续往寝室走,没搭理毛东对他的爽快的调侃。

最后毛东说了句一会来学校接他之后就挂了。


要说这个季节去苏州,张载焓不会太高兴。很简单,因为热。

不过毛东说出来那一句“太久没谈恋爱”之后,他就突然心疼了。

况且苏州是他想去了很久的地方,他想听评弹,尽管听不懂。这事儿他大概是跟毛东提过那么一次,说自己有一次听评弹,点开播放器才发现根本就是外语。毛东当时笑了笑说他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听懂的,毕竟都是苏南嘛,回来可以给你做翻译。

也因此,听说地点是苏州的时候,张载焓又突然感动了一下。心一热,也就不管自己是不是考了两周的试刷了两天的夜需要休息,就答应了。

到南站买了票上了车坐下来不到两分钟,张载焓就睡着了。快下车的时候他被毛东叫醒,觉得自己就像脑子像是在泥土里扎了根之后被硬生生拔出来,难受得特别烦躁。毛东并没有说什么,但出站上出租车张嘴就报了酒店的地址。他起得晚所以连午饭都没吃,下午两点多毫无疑问正是饿的时候。

张载焓到了酒店房间倒头就睡,毛东出去买了吃的。

再睁眼,天都已经黑了,张载焓看见毛东坐在另一张床上看电视玩手机,也就没有动,半真不假地边装睡边偷窥。两张床之间的垃圾桶里有扔掉的打包盒。毛东穿着很休闲的居家服,毫无征兆的,突然就往张载焓这边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俩人都愣住了。

看着对方发了一会儿呆之后毛东先笑了出来:“我说你多大了还装睡。”

“你看电视看得好好的看我干吗?”

毛东笑着顿了一下:“不知道,我好像几分钟就要看一次。”

我操。张载焓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掀了被子就站起里跨到了毛东的床上,把人压到床上的时候顺手扣了对方手里的手机扔在了自己本来躺的那张床上。

“东哥,你每次跟我调情的时候都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有意思吗。就知道笑。”

这么一说毛东反倒乐得更厉害了,扳着他的脖子草草吻了一下。

“我笑是因为高兴。起来吧,出去吃东西。”

观前街是苏州的商业中心,他们俩就住在观前街的一个酒店式公寓里。房子是毛东朋友的,常年没人,所以连电视都只有中央一台和苏州一台。两个人都很少再过这种简直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日子,没事情做就只能出门转一转。

“我下午看过了,有几家店看起来很好吃,一直在排队。前边路口左转里边就是一片茶楼,楼上都是唱评弹的,我问了问当地人,他们说广霍茶楼那家的评弹最地道。先去吃东西吧,你想吃什么?”

张载焓一直四面八方地看,毛东说什么就没反应地听着。

“你他妈什么时候变话唠了?”

“下午你睡觉我也没事情做,就出来看看。”

毛东这句答非所问,但张载焓没说什么,找了家看着顺眼的店进去,毛东在后边跟着。张载焓一进门就站起来去点单,这是家把好几个商铺集中在了一起类似美食中心的东西,毛东就看见张载焓从这头跑到那头,一会就弄了一堆吃的回来。

这个是酒酿饼,那个是脆皮火烧。主食小吃甜品样样俱全,而且张载焓可能因为睡精神了,整个人特别开心。

有一瞬间,有那么点老夫老妻的既视感。

“行了别盯着我看了,我就是中午临出寝室那会知道你饿了,就查了查美食攻略。”桌子对面张载焓上手就捏了一块香豆腐,“饿死我了。你中午在酒店吃盒饭的行为简直丧尽天良。”

按照毛东的性格或者说能力,他如果就这么拉着自己出来,那十有八九是酒店饭菜都准备计划好了的。中午查美食攻略纯粹是因为知道毛东肯定要迎合自己口味选择,他却觉得既然来苏州了,就要吃点当地的。

结果查着查着,才发现自己看的都是毛东可能会喜欢吃的东西。

比如上次去餐馆吃饭,发现毛东不吃香菇。后来又有一次发现毛东喜欢吃辣的。

后来一直到毛东跟出租车司机报完地址后跟他解释说这是他朋友的房子的时候,张载焓都以为毛东准备这次“突然”的出游准备了很久。

也就是他看见垃圾桶里的餐盒的时候吧。他睡得迷迷糊糊刚醒,突然脑子里一个激灵意识到毛东这次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血来潮。但是选择苏州这个地方,又肯定是毛东想了很久的。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都各自有点得意忘言的心思。

评弹,或者说苏州评弹,有时候又被称为“南词”,其实是苏州评话和弹词的总称。严格意义上来讲,张载焓上次听的应该属于评话,讲的是一个古代民族英雄的故事。昆曲是雅的,一音一转都追求美和高,但评弹却是人堆里出来的艺术,靠的是味道。

站在苏州这种地方,张载焓很难不有一种唱曲的冲动。只是昆曲他唱不好,总是唱不出来苏南人的那种自怜。

张载焓不太明白“自怜”是一种怎么样的美感。

广霍看起来是个老茶楼,上楼的楼梯狭窄而且黑暗。楼上已经几乎坐满了,有服务员在角落里收拾桌子。他拉着毛东走过去,位置不算远,但是很偏,隐在黑暗里。台上有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在说评话,声音抑扬表情也很丰富,茶楼里吸烟的人挺多的,所以空气有很重的丁达尔效应。

他和毛东刚坐下的时候,整个楼里爆发出来一阵笑声。张载焓也只听懂了几个像是人名的东西,想着自己也就能听听“味道”了。

“好像是在说抗战时候的事情……”毛东突然把头侧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然后又皱着眉头认真听了一会,“好像是说中共中央特科在上海那边,潘汉年的故事。”

张载焓点了点头,因为毛东提供的信息又听懂了几个地名。

“你说苏州话怎么和南京话差那么多——”

毛东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一脸认真。张载焓屏气凝神地等了一会儿,对方才慢慢开始说话,张口就是做“翻译”。

“说是潘汉年在上海的时候,袁殊主动去找他。那个时候袁殊是呆过中统和军统的特务,还是进步青年。袁殊通过认识的共产党员在一个茶馆直接把潘汉年截在了茶桌上,潘汉年一开始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还心惊了半天。”

“嗯。”

“潘汉年一开始很犹豫,不知道这人该不该用,他后来和夏衍见面的时候问了夏衍,夏衍说此人不可用。但是那个时候潘汉年是要在上海重建中共地下党组织,所以急需人才,袁殊这个人又吃透了上海的几乎所有情报机关,还几次主动联系中共,所以潘汉年就动心了。”

“嗯。‘鲁迅之笔,杨公之书’。这是杨子江老先生的《潘汉年与上海滩》。”

毛东点了点头刚又听了几句,就听见观众一片鼓掌叫好。他回头有点无奈的看着张载焓:“这回完了。咱们来得有点不是时候。”

“嗯,我听出来了。”张载焓没忍住笑了出来,“好歹‘本回完’这种话还是能听懂的。”

“等吧,应该还有下一场。”

毛东靠在了椅子背上,叫服务员过来点了一壶茶。

张载焓突然上手和他十指交握的时候,他惊得一下子坐直了脊背没克制住看了看周围。但和张载焓握住的手也并没有怎么抵抗,也没有分开。

“你说实话,真能听懂?”

第二场开了,上来一个女的抱着琵琶,看来是弹词。

毛东没回答他的话,侧着脸笑了笑。

苏州话上海人能听懂,两地方言都可以粗略得归到“吴语”的范畴。到了南京、镇江等地方那完全不是一个方言种类。上海人也许能听懂南京人说话,但南京人是听不懂绝大多数的上海方言的。苏州话的话,张载焓不好定论,但感觉上毛东也最多能听懂十分之一。

昨晚上连夜补了一些评弹名段的故事简介这种事情,毛东不会说,张载焓也不会说破。男人总都是要面子的。

但他攥着毛东的手越来越紧,就好像所有的情绪都能顺着这只手压倒对方心上一样。即使是gay,也还是有男人的侵略性。张载焓受不了毛东这么为他做事,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可能放开握着的这只手。

既然放不开,那就捏碎。

手也是可以接吻的。

毛东突然就想到了这句话,心里动了动,呼吸就重了起来。张载焓为他做了很多事,从他大三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他现在想要也为张载焓做些什么,他为此觉得快乐。

两个人听着云雾缭绕的评弹,坐在云雾缭绕的厅堂里,得之我幸,不过就是这四个字。


第十二章迷恋

 从在苏州住了两天,毛东好歹算是旅行能力复活,开始领着张载焓玩景点。从虎丘玩到拙政园后来竟然租了渔具,跑去太湖钓了一下午的鱼。虽然两个人也租了个遮阳棚,但因为在水边,所以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还是发现短袖下一条非常明显的黑白分界线。

因为玩累了,也就没有再出去逛街。两个人躺在毛东那张床上看中央一台,张载焓忍了快半个小时,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

他噌得坐起来,回头看着毛东瞪着眼。

 “不行,咱们出去看电影吧。”

 对方没说什么站起来就开始穿衣服。

认识张载焓久了,就知道这人根本就是个没定性的。大概除了感情上的事情,什么东西都是一会儿想一会儿的,就像刚才说要休息的是他,现在说要出去的也是他。

 “我昨天就给我朋友发短信了,说让他回来至少把有线电视费交了,不然坚决出去住酒店。”毛东关了电视拿上钱包,找到房门钥匙攥在手里,“出门左转有个商场,里边应该有电影院。”

他已经走到了门口,却突然被张载焓拉住了:“晚上外边凉,你加件外套。”

毛东愣了一下,但是没说什么还是加了一件。

很明显他因此有点不太高兴。

大概连他亲妈上一次管不管他穿衣服也都是一两年之前的事情了。他也知道张载焓说这句话的出发点,可还是有那么点介意吧。

 “忍着。”张载焓瞟了他一眼,然后十分N瑟地出了门。

苏州很奇怪,中午或许热得不行,但是走到没有太阳的阴影里就能一秒内冻死。

毛东喜欢走在张载焓的背后,原因很简单,看腰。张载焓穿的短裤是毛东昨晚上逛街的时候和他一起挑的,其实很符合毛东的口味。现在即使是在夜色里,也是一种视觉享受。视觉享受在进入明亮的商场后更升一级,毛东在心里唾弃了自己几句,觉得真是饱暖思淫欲。

电影院在商场的三层,两个人走到电梯里按了楼层正准备按关门的时候又走进来了一个人。

张载焓一开始根本没觉得不对,直到他抬头张嘴想问那人进不进来,才发现对方的表情不对。

遵从某种直觉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毛东。

与此同时,站在楼梯口的那个男的叫了一声:“毛东。”

于是张载焓又回过头去看他,对方脸上那种表情让张载焓有一瞬间不敢去猜测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人看起来也是个学生,背着个双肩背包,一头短发很清爽,长得也很清秀。三个人有点尴尬地僵在电梯口,直到毛东测了一下身,示意对方进来。

人进来是进来了,但是很明显下意识地跟毛东保持着距离。

就好像稍微靠近就会被吸上去一样。

 “你来苏州是来玩吗?”

 “嗯。”毛东盯着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好像突然被激活了一样,笑了笑,“我们来这边玩的。也不是周末,你怎么不在学校?”

那人看起来压根没有注意到毛东强调“我们”时候的那种刻意,在张载焓看来对方简直就是盯着毛东的同时一脚踩进了坑里。

那个坑换做他真的不会去踩。

 “哦,这样。”那人很勉强地笑着,很敷衍地扫了一眼张载焓,视线几乎没有和他有任何的交会,“你们是同学?”

毛东点了点头:“我学弟。”

一直到电梯到了三层,张载焓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很难确定自己是什么感觉,大概就是类似于心里正热的时候,被一盆冰水浇了进来。他张不开嘴,心里有的所有猜测都没有问出来,只是觉得自己的存在特别扎眼,觉得自己不该和这两个人在一起。

电梯门一开他就直接走了出去,走出来三步的时候被毛东一把拉住。因为旁边有很多人,张载焓没有任何挣扎停了一下就继续往前走,毛东也松开了手但紧跟在张载焓的身后。两个人一直走到买电影票的柜台前边,张载焓停了下来,毛东也就跟着停了下来。

就站在那,张载焓装着在看屏幕上的档期安排,他能感觉的毛东在看着他。后来开始有路人回头看他们,因此张载焓低了低头,退了一步,笑着侧过脸问毛东想看什么电影。

只不过视线还在显示屏上,压根就没有看毛东。

毛东并不回答他。

 “行,那我问你正事。刚那是前男友?”

前男友有且只有一个,就是那个让毛东为了他出柜的。张载焓能理解这种喜欢和吸引力,能让毛东在十几岁的年纪爱上的人,一定是真的让他移不开视线的,让他不能更加喜欢的。

毛东不问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大概也是因为知道他的想法。

或者说,是因为看见对方的那一瞬间,他也知道自己还是喜欢。

 “载焓,我承认,这么多年我完全不能谈感情确实有些原因是因为走不出他的阴影。不仅仅是因为我喜欢他,更因为其实我当时的行为对他来说非常过分。我领着他跟家里出柜,最后只记得我妈出了交通事故,根本没顾忌他的感受。”毛东顿了顿,“恋人不该是这样的。到现在我都很自责后悔。”

那时候也是自责,觉得自己让家人痛苦了。这种自责过去之后他并没有原谅自己,因为对于这场关系的另一个人来说,他毛东还是彻彻底底地渣了。

虽说这事情本来就不能两全,但是他当时总能做的“更正确”一点。

 “就像今天一样……我每次都是把他扔在那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载焓突然回头直盯着毛东的眼睛。

 “你没必要为了我这样。大家也都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利害关系我想得清楚。东哥,你现在完全可以回去找他聊聊几年前的事情,解释解释,让大家都好过一点。”

 “我有必要。我当时什么都想不出来。就和那时候听说我妈的事情之后一样,就是……”毛东看着他的眼神很复杂,好像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本能吧。”

 都说兵败如山倒,张载焓听到这句话之后突然泄了气,有点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觉得你现在还是该去找他说一说。看你俩反应就知道这么多年都没见过面,事情肯定都还梗在那。我说真的,这次是真的。”

毛东评估一样看了他很久,然后突然就破了功,笑了起来。

 “要不,你先买张票进去看电影?”

 “我|操,别他|妈笑了。我男人在跟初恋聊天我去看电影?你也不问问我看不看得进去。”

为什么气氛突然就变了,张载焓觉得自己好不容易严肃一回根本就是浪费。不过毛东这么问就肯定是不想让他跟着去呗,他除了看看电影,好像也干不了什么其他的。

 “算了,你赶紧找你前任去。老子去看看都有什么电影。”

毛东冲着他挑了挑眉:“你刚不是看了半天吗?”

 “操!”他下意识就抬脚想踹人,不过他踹得不认真毛东也不认真地躲了过去,还顺势拉住了他的胳膊,一下子凑了过去。

 “安心看电影。谢谢。”

张载焓的心跳一下子就飚上来了。

这是毛东在公共场合做过的最亲密的一个举动。


至于电影,张载焓最后看的是个美国大片,反正也就是超级英雄打打打,片末高潮部分炸一炸白宫或是曼哈顿的那种。他反正是连自己看没看进去都不知道,满脑子都是电梯门口毛东初恋那个看得人心酸的表情。别说毛东,他自己都觉得看了很难过。

连初恋叫什么毛东都没跟他说,就说了一句他在苏州上学。张载焓怀疑了一下毛东来苏州的真实目的,但也就是一下而已,毕竟电梯偶遇这种事情的概率实在太小,毛东也没必要找不痛快骗他。

他看完电影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应该已经谈完了,因为毛东坐在电影院大厅的休息区等他,整个人看起来很放松,很好,让张载焓突然想起来他之前听过的一首歌,高潮部分的歌词就是说演唱者在冬天看到冰淇淋店里的爱人在喝奶昔,演唱者在外边透过玻璃窗看着爱人在店里一边说什么一边笑,觉得这个场景特别美。

张载焓走过去,站在毛东的座位旁。

 “怎么样了?”

 “哦,”毛东看着他笑了一下,电得张载焓有点发愣,“他回学校了。”

 “那咱们现在回住的地方?都十点多了。”他有点想问这么晚了为什么不把人送回去,又觉得提议这么送一个大男人会显得他很刻意。

不过那个清秀的样子真的会让人不太放心。

 “回去吧,累。”

说开这么大一件事情,肯定会累。

两个人很默契地一起开始往电梯方向走,跟旁边一对一起看电影的男同学一样看起来特别关系特别单纯。毛东问了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毛东说那就直接回去吧,他说行。

回去之后毛东去洗了个澡出来却没有急着睡,两个人依旧还是靠在床上看中央一台。张载焓能感觉的出来毛东其实挺想他问一问的,但是他自己就有点拉不下来面子主动说。不过反之同理,张载焓自己也拉不下面子主动问,于是就只能装老夫老妻玩淡定。

第二天他们就要回南京了,张载焓还出乎意料得发现自己对这个没网没电视的地方稍有点不舍得。

只不过他没想到回学校之后事情会突然复杂起来,也没想到自己面对那些早就预料到的选择的时候,会做出完全意料之外的反应。

张载焓是有底线的,对感情亦然。但所有的所谓底线在遇到他想留住的那个人的时候根本就是想太多,两个人在一起总会有牺牲,能牺牲到哪一步,不到事情临头,谁都不能真的预测到。虐还是不虐,总要在最后反转一下。

没有后来的那一个月,也就没有毛张再之后的八年。


第十三章 选择

回去之后,张载焓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严岫。闷骚严看着他的表情很明显是闻斌他俩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么就是亲了要么就是互相表白。

“做了吗?”严岫冲他挑了挑眉毛。

“我操除了这个你还能不能问个其他的。闻斌又怎么你了看你猥琐的。”

“他跟女朋友分了。”

张载焓设想千千万也不会想到这个,心想果真这世界上极品很多。闻斌就是个极品,严岫是极品中的极品,他和毛东跟这俩比起来实在太正常。

“毛东我俩在苏州电影院电梯偶遇他前男友,这个听起来怎么样?”

严岫意料之内的在愣了一会之后爆笑了起来,张载焓其实不太知道严岫还是会爆笑的?他有点被吓住了,等人喘过气了才继续解释。

“真是偶遇。俩人高中时候好像还轰轰烈烈爱过恨过,不过那天见面把事情说清楚了,也算对过去有个了结——”

“载焓。”

张载焓本来在收拾东西,背对着严岫,听见之后吓了一跳,一下子回头看着对方的。严岫脸上还是有笑意的,但是背后又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张载焓起初猜想是他跟闻斌的事情,但马上又觉得,这件事应该是和他自己有关系。

“有话说。”

“你做好心理准备。民航这圈儿就这么大,你跟毛东的事情应该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

一开始张载焓没信,因为他没跟别人说过,平时也很注意,就算知道也最多有几个人怀疑,但是现在这年代谁还管你是不是“看起来”像一对同性恋?

“载焓,我是听学姐问的,感觉应该是毛东说的。我不知道你们俩怎么商量的这件事情,但是我看你的意思好像也没打算出柜。毛东就更奇怪了……”

“他刚工作,脑子有病才跟别人说。”

当然最大的可能还是有人看到了之类的,毕竟苏州并不远,周末去玩的人也一直都挺多的,他俩在苏州又比较没顾虑,又是牵手又是搂着说话的。张载焓仍旧觉得自己无所谓,但是对毛东那边的担心让他开始烦躁了起来。

事情最开始的时候是辅导员突然叫他去谈话。

张载焓他们的辅导员是个大不了他们几岁的学姐,叫陈思,平时对学生也挺好的。所以张载焓过去的时候以为是签工作方面的事情,到地方开始谈了也确实是,说是华北局今年可能要多招几个人,知道张载焓户口是华北的,也知道他准备回去,而且他做学生工作为学员做了很多贡献,所以学院想优先考虑他推荐一下。

但是张载焓也没有想到,自己站在辅导员面前的时候突然犹豫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之前也知道你一直想回华北,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不可能不想要吧。”陈思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样,一会给你申请表你填一下,我下午要给那边发过去了。”

“机会确实很好……”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张载焓怎么都说不出来要答应填表那件事情。

“到底怎么了?”

他只能找了个借口:“老师,这机会确实很好,我也知道……就因为这样,如果机会直接给了我而没公开报名,应该不太好吧?”

陈思在他没说完之前就笑了笑:“载焓,这个问题别人问也就算了,你也问?虽然咱们嘴上都不说,但确实,这三年学生工作是要付出很多辛劳时间的,学院也知道这一点,当然也不会亏待你们。这种机会,用人单位不说,你不说,我和其他老师更不可能说。再说你的个人能力也是考验出来的,不然学院也不会推荐你嘛,对不对。”

“话是这么说……”

“而且你也知道其实单位很看重户口的,你家在华北,本身就是个很大的优势,就算没这个推荐,你进华北局的可能也很大,现在就是填个表,相当于提前找到工作,之后别人着急的时候你多放松啊,这多好的事情。”

当辅导员的当然嘴不会差,而且张载焓再能说也辩不过切切实实的真理。傻子都知道这事情只有利没有弊,他自己都想答应,可还是开不了口。

他原来吐槽过哪些为了爱情不要前途的人,现在真是觉得自己当时败人品。

“载焓,有什么困难你就说嘛。”

“也没有困难,就是……”

“没困难的话就填表。你那点事情就不要提了。”

陈思这句话,其实一下子触到了张载焓的逆鳞。她是真的理直气壮地觉得张载焓那点事情根本就不应该拿到台面上说,说出来别人听见了好像学院风气不好一样。但是她这个学生一听这话就跟被针扎了一样一下子抬头瞪着她,一开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但很快明白过来后明显上来了情绪。

搞的陈思有点烦。

本来这个事情纯粹是为张载焓好,怎么好像弄得自己现在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怎么,干什么那么看着我?我这话说的有错?你们感情方面的事情其实我完全可以不管,你这情况又比较敏感,你说你要是有个女朋友,我还能理解你为了对方选择城市,但是现在你又不是——”陈思不知道这事儿怎么说,叹了口气,“民航圈子就这么大,总还能遇见的。”

张载焓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非要说的话,这会估计张嘴就会劈头盖脸问一句“女朋友怎么了男朋友又怎么了”,但是话说回来人家说的也是实情,女的还能结婚,男的交了有未来的可能性不知道小到哪里去,所以他要去爱毛东没人拦着,只不过将来还是要自己难过。反之,他没办法要求毛东爱他。

他们又都是要自己的事业的人。

“陈老师,话说到这份儿上了,表我是不会填的,就像请问一下,您是怎么知道的。”

陈思听完之后看着恨不得抬手就扇他一巴掌,但最后只是撇了他一眼,估计觉得他脑子有病。

“这样吧,填不填表的事情你考虑两天,下周一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至于你说你那个事情,现在网络多发达啊,人人微博还有咱们学校的论坛,你们有的大一学妹连毛东的名字都扒出来了。”

张载焓心里一沉,他到现在都没敢仔细查过社交软件,因为潜意识里就知道问题肯定出在网络上。十有八九就是那个人认识毛东,拍了照发出来问旁边跟毛东牵手的男的是谁啊,然后等图片传到在校生里的时候,认识他的人多,于是问题就变成了跟张载焓牵着手的人是谁。

他现在已经完全忘了华北局的事情,只担心毛东知道之后的反应。


被出柜这事情并不少见,所以毛东其实比张载焓有心理准备。先吵到他那的是李云薇,因为她两个都认识,看到的时候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接着知道的并且对毛东有影响的就是机场的几个同事。大家都是男人,照片大眼看一看,俩个人是朋友还是恋人都是可以看出来的,所以毛东并没有急于否认。有些关系好的和他还开开玩笑,也有别有用心的,背后不知道准备怎么捅他。

他最担心的是他妈,打电话探了探口风之后才放心。打完电话之后他直接又给张载焓拨了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点担心。

电话接的很快。

“东哥。”

这个语气还有称呼一出来,毛东心想坏了。他只能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询问情况,毕竟张载焓比他小,而且这事情是第一次——

“东哥,有什么事儿回来再说吧。我爸妈知道了,我最近可能会比较不方便。”

说完这句,电话就挂了。

毛东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被告知他妈腰上伤情的时候。当时他和方远在方远家里挨训,都快要打起来了。他挂了他爸的好几个电话之后收到一条短信,说你妈交通事故住院了,腰上有点伤。毛东记得当时真的有一种一秒脱离现实的感觉,然后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尴尬到简直在打他的脸,于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站起来就走了。

前一秒还在说叔叔阿姨你们冷静一点试着接受我们,下一秒就什么都没有解释直接逃走了。说逃走并不夸张。

毛东知道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万事求稳,其实也只不过是万事懦弱。

所以说在苏州的时候碰到方远,毛东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之前的恋人,也是自己最不愿意想起来的自责后悔。可如果必要的话,他还是会选择推开张载焓,因为张载焓还是学生,选择还有很多,他必须要给对方这种选择。


张载焓从来没有希望这四个小时的高铁可以更慢一些过,车上人时静时闹,中间有一段有一个小孩,一直在哭,撕心裂肺的哄都哄不住。孩子的妈妈一直在跟周围人道歉,最后没办法只能保证孩子在车厢狭窄的过道里来回的走。

人从来不是明智的动物,张载焓当时在心里想。他大概小时候也这么被他妈抱过不知道多少次,那个时候他妈不会想到会有今天,他爸赞他嗓子好可以唱青衣花旦的时候肯定也不会想有今天。

不过唱戏的出同性恋不也应该是常有的事?偏偏唱戏的最忌讳出同性恋。他现在都开始庆幸自己唱得不够好还是只把戏曲当个人爱好,不然处境肯定更加难一些。

走到一半的时候,毛东给他打了个电话。

听到毛东声音的一瞬间张载焓的心忽然就静了,于是本来预想的先瞒着或是佯装自己还好的策略一下子显得特别傻逼,他就带着很浓的情绪叫了一声东哥,然后在毛东来得及说任何话之前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之后就挂了。张载焓挂完电话就觉得自己无所谓了,他会回家跟爸妈说清楚,如果需要的话斗争斗争,然后回学校拒绝掉去华北局的机会。退一万步讲,就当留南方陪严岫。

下了车之后回家,结果被堵在了半路上。他硬挨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还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明一下自己的情况。

接电话的是他妈。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诡异的气氛,好像一下子自己和自己的亲妈都疏远了起来,他甚至能感觉到他妈不想让他察觉出自己内心的介意的时候那种刻意粉饰太平的语气。

“我估计还得堵一个小时,你们先吃饭吧,别等我了,我在路上慢慢走着。”

“没事,还是等你回来吃饭吧。”

他妈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于是电话两端都一下子沉默起来,不知道话题如何继续。

张载焓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行吧。”

鸿门宴,绝对是鸿门宴,他挂了电话之后自嘲的笑了笑,实在不行进门就唱一段“请主公但把宽心放”,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一个小时后张载焓到了家,他爸妈都正坐在桌边,家里一般吃饭的时候会开的电视也关着,整个餐厅显得特别安静,看起来他爸妈正在谈什么事情。

毫无疑问是他的事情。

他妈说了句去洗手吃饭吧,张载焓就嗯了一声,把东西简单放了一下,去洗了个手,然后做到了餐桌上。

他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来头对这俩人傻笑了一下:“回来路上我还把鸿门宴唱词想了一遍,想着干脆进门先唱一遍得了。”

对面俩人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出,他妈愣了一下,摆了个一两秒的笑脸,他爸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没说话。

“先吃饭吧。”

“嗯。”他拿着筷子叨了两口菜,根本尝不出来味道,“哎回来路上堵死了,火车上还有个小孩儿一直在哭。”

他爸仍旧不说话,他妈点了点头,问了句:“回来跟辅导员请假了吧。”

这他娘的就是句废话。

“请了,当然请。这事情不就是她说的吗,我请不请还不都一样。”

“你们辅导员那是为你好。”

张载焓话说的阴阳怪气的,他爸一下子火了。但是他不想直接吵起来,心里又难受,于是在爸妈面前有点装不下去了,低了低头盯着一盘菜要盯出朵花儿来,半天还是叹了口气。

然后张载焓开始闭着嘴一口一口的吃饭,把一碗饭和几盘菜扫荡了一遍之后,忍着现在就去卫生间吐出来的欲望,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筷,说了句我去客厅等着你们吃完。

他不吃的话,他妈是要心疼的,尽管他真的一点都吃不下。

没一会他爸就走过去了,坐下来点了根烟,叹了口气,也不看他。

“爸……”

“你有什么事情就算我不管,但是你闹到辅导员都知道了,倒也挺有本事。”

张载焓皱了皱眉:“我根本没想到她会知道,更没想过她会跟你们说。”

“所以这事儿是真的了?!”

“爸!”

“别说了,你问早改了这毛病,找个女朋友谈谈,毕业好好工作,找个女的结婚生孩子。”

他看着他爸的脸,脑子里有个影子晃了晃,竟然是毛东。

“爸,我改不了。就算我不跟这个学长在一起,我还是会找其他男的在一起,女的不可能。我从高一就没交过女朋友了,只不过你们不知道而已。”

他爸听完气的喘了几口粗气,突然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

“我们不知道所以不管!现在知道了,你他妈就别还想着跟原来一样!”

“这事情没办法的,爸。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跟女的结婚,但是……”他想起来毛东说的那些话,想起来自己听说毛东本来准备找个女的结婚生孩子骗对方一辈子的事后心里的感觉,他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可能就算死都做不出来这种事情,“我真的没办法。人家女孩子一辈子也是一辈子,凭什么搭到一个根本不可能喜欢她的人身上?”

“那你就不会去喜欢她!”

他不会。

张载焓想不出来自己要怎么样才能让他爸妈明白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让他们明白自己是真的不可能去找个女的结婚,一直以来都不告诉他们根本不是因为这事情有任何余地,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怎么说,也能想到会是现在的结果。

况且,他知道他爸会怎么想。他觉得自己不舍得让他爸想到那一层去。但其实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半小时,这个想法肯定早就来来回回在屋子里三个人心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却没有人真的能够说出来。

“爸,我真的没办法……”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也别说什么了。”

张志刚说着坐了下来,抽着烟仍旧不愿意看他的儿子。他老婆之前也这么说过,说也许载焓这事情不是一个能改的事情。

“载焓,你还是太年轻。就算社会开放了,它还是不会乐于接受你们这样的人,所以你要改,你想没想过将来工作之后,领导知道了你喜欢男的,知道你没法结婚生孩子生活不稳定,他就算不是因为歧视同性恋而歧视你,也还是肯定不敢用你。你不怕别人背后说你,我怕,尤其你大伯也算是个圈子里的人,咱们家也算半个京剧世家,票友们忌讳这个,我跟你妈那帮朋友都忌讳这个,你难道想要你从小叫叔叔阿姨的人以后在背后骂你?载焓,所以这事情你得改……”

“爸,我真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因为他们说了我也改不了。”张载焓说不出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他从来不知道出柜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大概原来瞒着也是因为自己害怕吧。当你坐在你自己家的客厅里,旁边坐着你父母的时候,你和他们是对立的,他们在伤害你,你也在伤害他们。

但是这个过程又必须继续,因为继续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你爱他们,而他们也爱你。

张载焓真的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说什么话才是正确的。

“我现在真是觉得宁愿自己不是个同性恋。”

他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张载焓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也已经收不回来。他爸张嘴就开始劝他改,找个女的结婚生孩子,别这么非得和社会和他们过不去。他妈从厨房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脸上满是心疼想要安慰他支持他帮助他。可张载焓知道,他妈是想要支持他帮助他建立决心把自己的性向给改了。

他爸妈都是知识分子,所以他本来以为事情会更容易,可是原来真的只是他自己想太多。

张载焓闭了一下眼,然后坐正了身子,看了他爸妈两人分别一眼,然后知道自己不能再瞒下去。

“我准备留在那边工作。”

他根本不敢仔细看两个人的反应,喘了两下,继续说。

“我就是为毛东才想留在那边的。我想过了,你们还没退休,退休之后我也工作了几年,打好基础之后可以把你们俩接过去住,实在不行我每周回来一次,反正现在交通也方便,我自己也是民航的,到时候会有亲友票,所以机票也并不贵——”

他爸就是在这个时候站起来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他的头上。

“你这个没良心的兔崽子给我闭嘴!”

张载焓一开始被扇傻了,歪着头坐在那喘气。但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妈的眼泪都滴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想着自己可以现在就从了,说我改我找女朋友。就跟他在陈思面前正好相反,那时候怎么都说不出来一句话,现在为了制止自己说出来这句话他几乎想要去死。

羞愧感让他的耳边嗡嗡的耳鸣,但他又知道自己不应该感到羞愧。

毛东。

他下意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在他说出来什么之前,他爸又开口了。

“张载焓,老子他妈当初就不该让你学戏,多好的国粹都他妈给你糟蹋了!青衣怎么了,花旦怎么了,唱得好的自己还正常的男孩子多了去了,你怎么就这么没出息要走这样的路!别说我是你爸我试着理解你,但是跟你说实话你以为我不觉得你恶心吗!”

“志刚!”

他妈为他说了几句话,但他这会儿听不清楚。

张载焓心里知道,他爸想这种话肯定已经想了很久,从陈思一通电话打到他家的时候,他爸肯定就已经在这么想了。他甚至不能确定,是不是在内心深处,自己也是一直都有这样的想法的。

“从今往后,别让我再听见你唱一句!亏我在你小时候还觉得你唱得好唱的漂亮,现在看来让你学戏才他妈是害了你!”

“爸……你说什么都行,但是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我说的难道还有错吗!”

“爸!”

张载焓这一声叫的几乎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整个人弓着背低着头,眼泪也已经流出来了。张志刚是知道张载焓有多喜欢京剧的,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对张载焓来说会有怎么样的心理影响,但他觉得自己憋不住了,他更不愿意看他儿子这样。

刘雪梅心疼儿子心疼得不行,但是一方面她多少知道其实儿子这样并没有什么“错误”或是“不好”,但心里那层介意就是怎么都打消不了,总觉得知道张载焓喜欢男人之后,再看儿子好像是另一个人一样。

但是这次谈话之后几天,刘雪梅才真的意识到张载焓变得不一样了,他开始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跟他们俩说话,平时仍旧一副一切正常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或者说也有点歉意在里边,但是刘雪梅知道,她儿子跟她开始不亲近了。

玩笑话和闲聊的废话全部都没有,从她手里接东西的时候会说谢谢。晚上偷偷在自己屋子里听戏,听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听完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刷牙洗脸睡觉。

张载焓在家里呆了四天,刘雪梅整整四天都没有睡着过。


第十四章 改变只是习惯的头

2016年的一整年,是张载焓觉得最难过的一段时间。他大三毕业的假期只回家呆了一个星期,然后就联系到贵州去支教。支教是学校青工部的同学帮忙联系的,听说张载焓准备两个月都呆在学校的时候,还颇为惊讶。双山村位于贵州黄平县顾陇镇,属于黔东南,潮湿多雨,张载焓家在北方,起初根本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而且顾名思义,村子被夹在两个山之间,出去买什么东西都要将近一天。

起初张载焓觉得有些被困住了,因为生活环境和心理压力种种原因,他几乎每天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意识游离在身体之外。山区手机信号还可以,但是网络信号比较差,刷人人微博都是只能看得见文字看不见图片,更不要说视频或是彩信什么的。而且前一个月是雨季,衣服洗完不管晾多久,穿在身上都是湿的。黔东南在夏天最高温度也很少上20度,因此一到晚上,甚至可以说寒意入骨。教室里的破木头桌椅都要发霉,有些孩子身上的衣服都是很重的霉味。

张载焓的身体受不了,一开始水土不服,后来起了一段湿疹,再后来就开始膝盖疼,睡不好觉,他每天只给他家打两分钟电话,和毛东半个小时。

事情开始变好,或者说变得可以忍受,是从他们班的一个孩子开始的。

双山村是一个侗族村子,侗族文化里女性地位比较低,因此班里绝大部分其实还是男孩子。张载焓只是有少数了解,知道女孩子在家里一般是比较不受重视的。班里让张载焓第一个记住的女孩名字叫吴幼梅,大概十岁的样子,和绝大多数侗族小姑娘一样,长得很好看。

当然了,能让一个gay先记住的人,当然会长得很好看。

按电话里他和毛东的说法,吴幼梅很“聪明”,就是那种看几眼就仿佛能看见灵气在小姑娘头上往外冒的聪明。聪慧,聪敏,都不足以形容那种感觉,因为还有一些幼稚的、以及张载焓无法理解的风格在里边。

第一个月过去之后,张载焓毫无疑问瘦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且因为住宿伙食条件都不好,他也并不是一个很会打理自己生活的人,因此在别人看来,就显得有点可怜。一副袖口虽然不脏,但是从来都是皱的,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气,头发长长了之后张载焓没敢剪,觉得头发长着也比参差不齐的好。

和他一起支教的女同学都恨不得母性爆发帮他洗衣服。后来有一次说漏嘴之后他才知道,那个女同学也听说了他和毛东的事情。他想了想还是问了那个女孩一句,问她是什么看法,结果那女孩说自己当然支持,但是也有认识的朋友很反感的,而且关键不是他和毛东是不是gay,而是大概因为他俩都在院里比较有名,这个事情莫名其妙传的太广,谁都喜欢议论议论,于是大家看见他们之后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俩是gay。

是gay,gay死了,张载焓当时冷笑了一声之后说,我和毛东在一起“开心”到要飞升了。

那个女同学笑得差点被吃的东西呛住,但是这个玩笑之后,张载焓能感觉到两个人之间好像距离更近了一步,原来能算同学,现在能算朋友。

就是这个事情的第二天,吴幼梅在一节数学课下课之后突然跑到了张载焓的面前。一开始张载焓以为小姑娘要问问题,就看着她静静地等,但是小姑娘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一块手掌大小的粟米糍粑。

张载焓没明白,正要问,吴幼梅说了一句:“张老师你比来的时候瘦了好多,是不是都不吃饭,你饿不饿,吃粟米粑粑吧。”

他咽了咽口水,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所谓的“会心一击”。

吴幼梅家里条件在村里不算好,在双山村条件不是很好的家庭,基本上可以顺利划归到“贫困”。让吴幼梅出来读书纯粹是因为她是妹妹,而且吴家哥哥出去打过工,思想比较开放。这块糍粑不出意外的话是吴幼梅的午饭,又或者是吴幼梅偷偷从家里带出来的。

“老师每天都吃饭的,幼梅不用担心。这块糍粑是你的午饭吗?”

张载焓半蹲下去,盯着小姑娘漂亮的小脸挪不开视线。

当他犯花痴吧,真的,就这一会儿。

吴幼梅大概是有些听出来了张载焓话外的意思,怕自己承认是午饭之后张载焓不吃,所以过了半天才没撒谎成功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张载焓心都笑化了,哼唧了半天差点不会说话,最后别出来一句:“老师中午有饭。”

“但是张老师瘦了很多……”

张载焓点了点头,没有解释,因为总不能和一个十岁的小姑娘解释说老师喜欢男的结果被同学们发现了家里也知道了所以抑郁了才瘦的。他叹了口气,脑子一热,摸了摸吴幼梅的头。

“之前是其他原因,不是因为不吃饭。我保证之后一个月胖起来。胖不起来的话幼梅就站我面前哭不让我走不让我回学校上课。”

吴幼梅认真考虑了一下,然后答应了。

从那天之后,张载焓心里开始慌,从满脑子的毛东毛东同性恋同性恋他爸他妈学校变成了满脑子的“万一胖不起来了怎么办”。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虽然没觉得自己精神压力变小,却还是成功地胖了起来。至少,用他刚交朋友的那个女同学的话说,看着人比之前健康了。

回学校那天,张载焓胡子刮得很干净,但是头发明显长到挡眼,虽然比来的时候瘦了,但是至少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吴幼梅的事情他都没有敢和毛东说,一是心里知道毛东一听是吴幼梅看他太瘦了才这样做肯定要炸锅,二是,他不太敢,怕东哥知道他感情深到这种地步之后,怕他。

从贵州回去他特意买的机票,虽然因为自己形象问题犹豫了一下,但最终想见人的心情获得了胜利。他从接机口出来的时候毛东穿着一身正装站在那看着他,表情阴阴晴晴的。他出了口气之后咧开嘴笑了笑,然后拉着箱子走过去。

毛东没接箱子,而是直接把他背的双肩包卸了换到了自己肩膀上。

俩人都没说话,走了一会。飞机到达时间是六点多,没延误,不知道毛东要不要加班。张载焓其实是有点饿的,所以考虑了一下之后分别想好了如果在机场吃完饭和不在机场吃完饭两种情况的餐馆选择。

“瘦了。”

毛东突然说了一句,张载焓只来得及嗯了一声。

“你要不要吃完饭先把头发剪了?”

“哟,东哥,这么快嫌弃我?”

毛东摇了摇头:“简直看不下去。”

“我操!我这已经是胖了之后好吗!你不知道,我们班有个小姑娘说我太瘦了差点把午饭让给我,从那之后我就天天想着怎么把自己吃得胖一点——”

等张载焓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之后反正已经来不及了。毛东明显脚步都顿了顿,等他说完之后转过头就瞪了他一眼。

“我晚上要吃辛香汇。”

张载焓赶在毛东说话之前提出了要求,然后想起来自己忘了问毛东是不是加班。不过毛东只是点了点头,二话没说就是一句:“好,辛香汇。”

辛香汇生意比较好,所以挺难订到位子的。张载焓反正不管毛东用什么方法,但是对方答应的时候,内心真的是一阵满足。

他什么时候都没有过因为一顿还没吃的饭而这么满足过,心里想着这果真支过教的人就是不一样……然后他一回头,看见毛东眼圈都红了。

张载焓被吓得不轻,下意识用手拉住了毛东的小臂,想张嘴问怎么回事但是又问不出来,呼吸一会就急促起来,心跳也跟着上来。毛东看了他一眼,给他递了个算是笑脸的表情。

“我们原来的辅导员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不填华北局的内定表。你从家里回来之后一句都没跟我提你家的事情,然后转头就去山里支教两个月,回来之后整个人变成这样……载焓,我本来今天晚上打算跟你提分手的。”

张载焓傻了,脑子里噼里啪啦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操,别啊。东哥你想多了,我去支教是因为本来就想支教,再说跟家里说的最多的也都是我是gay而不是跟你谈恋爱的事情,支教瘦是因为水土不服,头发长因为自己剪了肯定要剪毁我他娘的实在下不了这个手啊。东哥,不是我说你,有些事情跟你没关系的,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啊。不跟你说纯粹是不想你知道我们班那个小姑娘啊,小姑娘太好了,长得又好看又聪明,我本来还想排除千难万险给你发照片的,但是怕你一看照片一听说给我送午饭的事迹把小姑娘从我怀里骗走了怎么办啊,那我不是人人两空了吗。”

毛东的表情到最后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张载焓才闭嘴,心里还是担心着东哥因为他太把这段感情当回事而怕他。

俩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毛东直接领着他去了停车场,把行李都放好人也坐上车之后,毛东才一边发动着车一边叹了口气。

“载焓。”这句话开始时候的语气吓得张载焓又一哆嗦,“你放心,分手的事情再议。反正我是不会和你说的,不管将来我妈那边的压力也好,工作上的压力也好,或者你爸妈那边非让你结婚之类的。我不会再和你提这个话题,除非你要说——什么时候你想分了,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张载焓愣了愣。

“我操……我操毛东你有病吧。”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是不管你接受不接受得了,我始终是那个比你大两岁比你更早进入社会的——”

“你在方远身上做不到的,就非得他妈在我身上补回来?!”

“跟方远没关系。”

“少他妈扯淡行吗!”

毛东开着车,走到大路上之后开始有一些堵,关着窗户开着空调低速行驶,车内几乎没有什么背景音,也因此,安静下来之后张载焓觉得耳朵空到要炸了。

“东哥,这事儿再说吧。我不想跟你因为这种问题吵。”

“嗯。”

红灯这会变了绿灯,毛东的车几乎是最后一个驶过停车线的。路口比较乱所以毛东没说话,但是转过去之后,毛东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准确地摸到了张载焓手的位置,然后拿着翻了个个,直接顺势十指交握了。

两个多月的情绪一下子全部堵到了张载焓的嗓子眼。

他看着窗外,人,车,建筑物。灯,一点点声音,路,人行道,街边的店面。张载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所在这条街的具体名字,但是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爱过这座城市。

他从来没有这么爱过南京。


到了17年一月份的时候,张载焓昏天黑地地准备三校联考。三校联考的成绩加上绩点、面试、英语、户口几个因素,基本上就可以决定之后的工作去向。系里想留在南京的学生很多,所以竞争压力自然比较大。而且说实话,张载焓有些没谱他在辅导员那边的印象,所以心里知道还是硬实力再提一提比较好。

但是意料之外也意料之中的,年级辅导员几乎在所有用人单位面前说尽了张载焓的好话,所以到后来陈思又拿给他一份华东局的意向表的时候,他差点感动地直接哭出来。

这件事情他只跟严岫说了,然后不出意外被拿来当梗嘲笑了很久。所有人都以为面瘫严是个言语上的软柿子,可张载焓却知道柿子心里是个刀片,说什么不说什么包括说到什么程度都算好了,商人,妥妥的一个商人。

所以严岫一本正经条理清晰地跟他说自己放弃了闻斌的时候,张载焓死都不信。彼时闻斌已经跑到北美洲去上机进修,回来之后就是真飞行。张载焓是看严岫和闻斌真的将近一年没怎么联系的时候,才在惊讶中被严岫骗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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